從專利、營業秘密到競業禁止,看科技帝國的護城河與重新創業的可能
2026年11月,NVIDIA(輝達)創辦人黃仁勳(Jensen Huang)離開自己一手建立的公司。這個消息令人意外,也引發另一個眾人關注的可能話題:如果 Jensen 決定東山再起,重新創辦一家公司,他會怎麼做?
對一位建立全球最重要AI運算平台的創辦人,他可能仍然擁有技術判斷力、經營能力、產業人脈,以及吸引資金和人才的能力。但是,原公司經過數十年所累積的智慧財產權、技術成果與商業生態系,並不會因為創辦人離開,就跟著他一起走。
一、原公司的主要護城河:專利、營業秘密與競業禁止
對科技公司而言,護城河有許多不同層次,包括技術、人才、資本、客戶關係、供應鏈及市場地位。
如果從法律角度觀察,其中最重要的三項制度,通常是專利、營業秘密,以及競業禁止或其他限制人才流動的契約安排。
這些制度的保護方式並不相同。
專利是將技術內容公開,換取一定期間的排他權利;營業秘密則是透過保密,保護具有經濟價值的技術或商業資訊;競業禁止與其他人事契約,則是試圖避免關鍵人才離開後,立即成為原公司的競爭者。
三者往往交互運用,但實際效果與法律上的困難各不相同。
二、專利地圖上的荒漠,可能是新公司的機會
專利是透過申請及審查取得的權利,而且專利內容依法必須公開。因此,企業可以調查競爭對手擁有哪些專利、專利保護範圍如何,以及相關技術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
在正常情況下,一家成熟的科技公司及其主要競爭對手,手上往往早就有一份相當完整的專利地圖(Patent Map)。
哪些技術領域專利密集?哪些關鍵技術由特定公司掌握?哪些技術路線可能面臨侵權風險?這些都是企業研發及專利布局時的重要資訊。
如果某個技術領域已經有大量專利布局,新公司要進入確實比較困難。
但專利制度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特性。
專利保護的是特定技術發明,而不是一個產業的所有未來發展方向。
因此,即使原公司在既有技術領域擁有大量專利,也不代表它能夠阻止其他公司開發不同技術路線。
更不能忽略的是,如果離開原公司的團隊,本來就是掌握尖端技術方向的領先者,他們可能在既有專利地圖上尚未被充分開發的領域,繼續創造新的技術。
我常把這種情況想成是專利地圖上的荒漠。
在既有專利密集的地方,新公司可能寸步難行;但在尚未開發的技術領域,反而可能有很大的創新空間。
如果新團隊真的開發出另一條技術路線,取得新的專利,未來甚至可能反過來成為原公司的專利障礙。
當然,取得新的專利,不代表實施該技術就一定不會侵害既有專利。新技術如果仍然使用了原公司專利請求項所涵蓋的技術,依然可能構成侵權。
不過,這並不影響一個重要事實:
擁有最多專利的公司,不一定永遠掌握最前沿的技術。
專利侵權的判斷,通常需要以被控產品、製程或技術方法作為比對標的。雖然產品尚未上市時,也可能透過樣品、公開文件或其他資料提前分析,但如果新公司仍處於內部研發階段,原公司未必能夠掌握具體的技術內容。
這使得新公司在發展初期,可能有一段探索不同技術路線的時間。
因此,對 Jensen 而言,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不是如何做出另一個 NVIDIA GPU,而是有沒有機會開創下一個 NVIDIA 尚未完整布局的技術領域。
三、營業秘密:法律殺傷力強,但實務上往往更難處理
相較於專利,營業秘密的問題更為複雜。
專利的技術內容已經公開,而且有專利請求項作為權利範圍的比對判斷基礎。
營業秘密則不同。
營業秘密可能是製程參數、演算法、設計方法、技術訣竅,甚至是一套長期研發累積的特殊技術資訊。
這些資訊通常不會公開,因此即使原公司懷疑離職團隊將營業秘密帶走,也不代表能夠立即證明新公司已經使用這些秘密。
如果沒有其他直接證據,很多時候仍然需要等到新公司的產品或技術成果出現,才有比較具體的比對標的。
而且,營業秘密還有一個實務上非常麻煩的問題。
原公司如果要主張營業秘密遭到侵害,必須先將所主張的營業秘密具體特定出來。
為了讓法院、鑑定人或其他程序參與者理解技術內容,有時甚至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揭露自己的營業秘密,才能說明究竟哪些資訊是秘密,以及被告如何侵害這些秘密。
即使訴訟制度設有秘密保持命令等保護措施,仍然無法完全消除技術資訊揭露所帶來的顧慮與成本。
當然,如果有明確證據顯示離職員工不當複製、取得或帶走營業秘密,原公司也可能在新產品出現以前就採取法律行動,不一定需要等待產品上市。
但如果爭議集中於新公司是否實際使用了原公司的技術,證據取得及技術比對通常會更加困難。
因此,營業秘密雖然在法律上具有相當強的殺傷力,但真正進入訴訟時,往往比專利更難完成技術特定與侵害比對。
實務上,專利與營業秘密經常交互運用。就半導體等工業技術而言,專利是重要的保護工具,而製程參數、未公開設計及其他難以透過逆向工程取得的資訊,則可能更適合以營業秘密保護。
四、競業禁止:法律可以阻止人才重新創業嗎?
另一個重要的問題,是競業禁止。
科技公司最擔心的事情之一,就是核心技術團隊整批離職,轉往競爭對手,或自行設立新公司。
因此,企業可能透過競業禁止條款,限制員工離職後從事競爭業務。
不過,各國對於競業禁止的法律規範並不相同。
例如,在台灣,依據《勞動基準法》第9條之1,雇主與勞工約定離職後競業禁止,必須符合下列四項要件:
- 雇主有應受保護之正當營業利益。
- 勞工擔任之職位或職務,能接觸或使用雇主之營業秘密。
- 競業禁止之期間、區域、職業活動之範圍及就業對象,未逾合理範疇。
- 雇主對勞工因不從事競業行為所受損失有合理補償。
違反上述任一要件,競業禁止約定即為無效。此外,合理補償不包括勞工於工作期間所受領的給付;離職後競業禁止期間最長不得超過兩年,約定超過兩年者,依法縮短為兩年。
至於 Jensen 所在的美國加州,一般理解,加州《商業與職業法》,原則上不允許以一般離職後競業禁止約定,限制員工從事合法職業或營業活動,除非符合法定例外。
五、股票選擇權與久任獎金:比競業禁止更複雜的人才護城河
現在越來越多科技公司,不完全依賴競業禁止來留住人才。
相反地,許多企業也運用股票選擇權、限制員工權利新股、限制性股票單位(RSU)、久任獎金及其他長期獎酬制度。
這些制度的目的很清楚:讓核心員工在公司繼續服務,能夠取得越來越多的經濟利益。
如果員工提前離職,可能因此喪失尚未歸屬的股票權利,或無法取得原本預期的獎金。
從公司的角度而言,這是一種相當有效的留才制度。
但這些措施真的能夠阻止關鍵人才離開嗎?
未必。
假設一家新公司願意提出更優厚的條件,不但補足離職員工可能失去的股票及獎金,甚至提供更高的報酬、更大的股權與未來發展機會,原公司所設計的經濟障礙就可能失去效果。
至於可能發生的法律爭議,新公司也可能承諾提供法律協助、負擔一定的訴訟費用,或在合法範圍內安排相關補償。
這些安排並不當然免除員工的法律責任,但可能降低員工對於轉換工作的顧慮。
多年前,我曾經處理過一件相當特殊的案件。
當時,一個公司的關鍵技術團隊,準備整體轉往新設立的公司。
我所參與的工作,是為新公司的相關員工提供法律諮詢,並與原公司的法務及律師展開磋商。
這是一個非常少見的經驗。
整個團隊轉換公司,並不是每個人提出辭呈、隔天到新公司報到這麼簡單。
其中可能涉及個別員工的契約義務、股票及獎金權益、保密責任、競業禁止,以及原公司可能採取的法律行動。
新公司除了技術與資金,也必須有能力處理這些複雜問題。
雖然已經過去多年,但這個案件仍讓我印象深刻。
它也使我深刻體會到,對於掌握核心技術的團隊而言,原公司設計的留才制度,未必能真正留住人才;最終仍然取決於新機會是否具有足夠的吸引力,以及整體法律風險是否能夠妥善處理。
六、Jensen 如果重新創業,會再造一家 NVIDIA 嗎?
Jensen如果真的決定重新創業,會不會設立一家與 NVIDIA 直接競爭的GPU晶片公司?
我認為未必。
今天的 NVIDIA,已經不是單純的晶片設計公司。
除了GPU及相關硬體技術,它還擁有CUDA軟體生態系、各種運算函式庫、系統設計能力,以及長期建立的客戶及供應鏈關係。
即使 Jensen 是這個龐大體系最重要的創建者之一,也無法因為離開公司,就將這些資產一起帶走。
而且,若新公司選擇直接開發與 NVIDIA 高度相似的產品,除了技術及商業競爭,也更容易進入原公司既有的專利布局範圍。
因此,我反而認為,Jensen 如果重新創業,未必會選擇從頭複製 NVIDIA。
他更可能思考的是:下一個世代的運算架構,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例如,當AI模型逐漸從訓練走向大規模推論,當機器人、實體AI及各種自主系統開始發展,未來需要的運算方式,會不會與今天不同?
是否有可能透過新的晶片架構、系統整合方式,甚至完全不同的運算設計,重新建立一個技術平台?
我認為這樣的選擇,比起直接複製另一家 NVIDIA,更值得注意。
林發立|萬國法律事務所資深合夥律師
本文從新聞事件及智慧財產權、人才流動與科技產業競爭的角度進行評論,均屬假設性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