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開始付錢取得新聞內容授權，AI與媒體的關係正在從免費抓取，逐步走向付費合作。
2026年10月15日，Google宣布，它所推動的News AI pilot計畫，在全球已有超過400個新聞出版品參與。
依Google公布的資訊，參與媒體包括CNN、Financial Times、Forbes，也包括一些較不為一般讀者熟悉的美國地方媒體，例如Texas Tribune等。Google表示，這是一個「付費授權計畫」：參與媒體提供內容，Google支付費用，並利用這些內容開發新的AI新聞功能，例如Google新聞中的文章摘要，以及可以依使用者需要產生的個人化AI語音新聞摘要（audio briefings）。這些AI產出將會標示來源，並提供連回原媒體的直接連結。
Google並沒有公布完整的400個出版品名單，也沒有公開個別媒體究竟拿到多少錢。筆者從目前公開資料，也還看不到台灣媒體被具名列入。
這件事情仍然值得注意。
因為過去幾年，AI公司和內容產業最激烈的衝突，一直圍繞著一個問題：
你可不可以沒有先問我，就使用我的內容？
甚至在許多內容創作者、評論者之間，瀰漫著一種悲觀情緒：內容、新聞將來是不是會愈來愈常被免費使用，既收不到授權金，到了AI時代是不是連流量也沒有了？
但從最近的發展來看，也許並不盡然。
Google與新聞媒體的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
新聞產業與Google的關係，本來就很矛盾。
早期Google替新聞網站帶來大量讀者。媒體努力做好搜尋引擎最佳化（SEO），希望自己的文章在搜尋結果中排名更前面，讓讀者透過點擊，由Google進入媒體網站。
媒體提供內容，Google提供流量。這是以往為人熟悉的生態系統。
但生成式AI正在改變這件事。
研究報導曾指出，Google Search帶給出版商的page views，在一年間下降約34%；規模較小的出版商，來自傳統搜尋引擎的流量，兩年間更下降約60%。雖然ChatGPT等AI服務會帶來新的導流，但數字仍非常有限。
問題就在於，以前搜尋結果告訴讀者「答案可能在這篇文章裡」，讀者必須點進媒體網站閱讀。但現在AI可能直接在搜尋頁面告訴讀者答案。如果讀者看完摘要就離開，新聞媒體即使仍然是資訊來源，也得不到那一次的點擊流量。
價值鏈正在發生根本改變。
Google提前出手替政策風險打預防針
新聞業與大型科技平台之間的利益衝突，並不是AI出現以後才開始。
歐洲多年來一直試圖透過著作權制度，讓新聞出版業者對網路平台利用新聞內容取得更多權利。2019年歐盟數位單一市場著作權指令，更正式賦予新聞出版者一定的鄰接權，制度背後的政策方向相當明確：新聞內容不能永遠只被視為網路平台免費取得流量的原料。這個問題，我從2018年起就在社群上多次介紹。
澳洲後發先至，直接處理新聞媒體與Google、Meta等大型數位平台議價能力不對等的問題。這股風潮也傳到台灣，使用內容如何定價，在政治、政策及法律之間來回糾葛，立法委員提出的「媒體議價法」各版本草案正是此一風潮下的產物。
換句話說，從歐洲、澳洲到其他國家，科技平台這些年已經反覆看到同一個劇本：
新聞產業收入急遽下降→ 媒體反彈→ 政治壓力上升→ 政府考慮介入→ 最後可能出現強制付費或媒體議價制度。
Google推出這項AI新聞授權計畫，雖然沒有明說，但從過去二十多年科技平台與內容產業的關係來看，主動建立付費授權市場，也很可能具有降低政治與監管風險的效果。
有授權，不代表問題已經解決
不過，我們也要注意，目前Google公開說明的是，媒體授權「enhanced content」，讓Google開發特定的新AI新聞功能。是否另外涉及「訓練」可能是另一回事，Google可能也在等司法及立法政策的最終答案。
Google沒有公開完整契約，我們一時也不知道媒體授權的方法、內容與範圍。
如果真的認真看一份AI內容授權契約，問題其實很多：
授權的是哪些內容？
只是讓AI摘要，還是也可以(不可以)拿去訓練模型？
可以訓練一次，還是可以持續再訓練？
資料可以保留多久？
有沒有容易的退出機制?
能不能用於其他Google產品？
可以不可以拿原始內容再產生新的衍生內容？
授權期間多久？
以及最現實的一個問題：
究竟付多少錢？
目前從公開新聞看不出相關訊息。
還有：誰有資格坐上談判桌？
CNN可以跟Google談。
Financial Times、Forbes也可以談。
但如果價值鏈正在發生根本改變，那麼：
地方媒體呢？
小出版社呢？
獨立記者呢？
攝影師呢？
自由作者呢？
甚至一個長期經營自己網站的創作者呢？
Google雖然特別強調參與者不只有全球性大型媒體，也包括Texas Tribune等地方出版品，但仍無法完整回答這個敏感議題。
這個問題其實和最近Anthropic書籍訴訟和解之後，出版社與作者如何分配補償金，是同一類的問題。
創作者不必太早絕望
這一年我一直觀察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
一方面，AI大量讀取人類過去累積的書籍、新聞、音樂、圖片，讓許多創作者產生一種很深的焦慮：
如果AI什麼都可以學，甚至可以很快產生類似的內容，那麼人的創作還值多少錢？
但另一方面，我們也開始看到另一條路慢慢形成。
Anthropic為了降低書籍來源的法律風險，大量購買實體書籍、拆開掃描後銷毀紙本。
著作權訴訟迫使AI公司必須重新思考訓練資料究竟從哪裡來。
日本古書市場甚至因為可能與AI資料需求有關的大量採購，而意外得到新的商業機會。
現在Google又開始直接付錢給新聞出版業者，取得特定AI功能所需要的內容授權。
這些事情至少指出一個方向：
好的、人類長期累積的內容，並沒有因為AI出現而突然變得沒有價值。
恰恰相反。
當AI愈來愈依賴高品質、可信任、具有來源的內容時，真正的問題可能逐漸從：
「內容還有沒有價值？」
也可能逐漸變成：
「這個價值如何定價，又如何回到真正創造內容的人手上？」
對創作者而言，我認為不必太早絕望。
而對出版、新聞、影視、音樂及其他內容產業來說，更不應該只是等法院把每一件官司判完。
授權怎麼拆、資料能怎麼用、能不能再訓練、是否可以再授權、收入如何分配，以及權利如何一路追蹤到真正的創作者，這些新的交易規則，此時此刻正在形成。
這也是我在《娛樂法：AI如何改寫內容產業》中反覆處理的一個重要問題。
新書分享會｜10/24 時報本鋪
10月24日，我將在時報本鋪舉辦《娛樂法：AI如何改寫內容產業》新書分享會，並邀請馮勃翰老師一起從法律、出版與內容產業的角度，談AI正在帶來的改變。歡迎有興趣的讀者到場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