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開始買日本古書?從神祕訂單,看出版產業的新機會與利益分配

據報導,日本古書店最近出現一些不尋常的客人。

他們大量購書,挑選的卻不是暢銷小說或漫畫,而是哲學、歷史、醫學、法律,甚至江戶時代的生活文化、三十年前的政治往事,不同帳號向不同書店下單,收件地點卻卻被發現是集中在岡山縣的一處物流中心。

依日テレNEWS NNN於2026年9月22日的報導,有的店家一天賣出一百本,也有店家某日營業額增加到平常的五倍。一位已售出一千多本書的店主注意到,訂單出現的時間相當規律,懷疑背後可能是自動化採購系,但物流業者則未說明個別交易的用途。

另一家「Book Island入間店」的經營者,也在自己的文章中描述了類似經驗:原本一天約五本的訂單,突然增加到三十至五十本。連介紹早期電腦與作業系統的舊書,都開始有人大量購買。他以「Windows 2000使用方法」這類書為例,說明這種需求與一般讀者購買實用書的情況,很不相同。

這些書,究竟是誰在買?

日本古書業界懷疑,可能與AI訓練材料的蒐集有關。不過,因為缺乏證據,目前不能就把所有訂單都認定來自同一家AI公司。而另一條較具體的線索,則出現在美國法院的卷宗裡。

從日本書店,連到Anthropic的書籍蒐集計畫

日本調查媒體SlowNews於9月24日報導,依Bartz v. Anthropic案公開的內部文件,開發Claude的Anthropic曾與日本出版取次業者日販締約,採購紙本書籍。相關技術文件甚至出現名為「Nippan Loader」的資料處理程式。

報導引述的會議紀錄顯示,日販契約在2024年11月已經締結,是Anthropic跨國書籍蒐集的一環。不過,這條經由出版取次(日本實務上,介於出版社與書店之間、負責圖書批發、配送及帳款結算的中介商)採購的路徑,與古書店近日出現的神祕訂單,仍欠缺證據上直接連結的依據。

Anthropic大量買書、拆書掃描的作法,我在《娛樂法:AI如何改寫內容產業》一書有基本介紹。(本書第118頁起)

這件事的法律背景,是2025年6月23日Bartz案的部分簡易判決。法院把模型訓練、購得紙本後的數位化,以及盜版副本的取得與保存,分開處理。

法院認定本案訓練行為構成合理使用,也接受在銷毀原紙本、未另行散布數位替代本等事實下的一對一格式轉換;但沒有讓保存盜版書庫的行為,因為可能服務於訓練,就一併取得合理使用的保護。

因此,買書、運送、拆書、掃描與處理紙本,都有其商業及法律上的理由,這些採購安排早於判決便已開始,只是個案的法院判斷,讓產業更進一步釐清具體作法的風險。企業願意付出這些成本,正是理解AI影響產業發展的重要起點。

如果學習真的沒有成本,為什麼還要買書?

台灣的作者、內容產製者一直壟罩著一種低迷情緒,認為AI時代來臨,將使其創作成為無價值、沒有市場,甚至進一步跳躍到產業末世、沒有未來的結論。

但如果真如此,那AI公司為什麼還要費力買書?

我在本書寫道(第132頁):

這個「不免費」,不一定都表現為傳統的一件一授權,也不必然等於每一次訓練都要逐一取得個別同意。

購書事實不能單獨證明每一次AI訓練都必須付授權金,卻足以提醒我們:材料的取得、來源與處理方式,並沒有因為AI學習「合理使用」四個字就失去重要性。

不能因為部分訓練可能成立合理使用,就漠視作者與出版產業。接下來更實際的問題是:AI願意為哪些內容與服務付錢?這筆錢又由誰取得?

即便以白宮明顯支持AI發展的態度,也仍然提出國會可以考慮的制度方向。我在本書第五章〈白宮政策方有清楚想法,最後等待是國會立法〉一節也說明代表美國行政部門的白宮政策趨向(第128頁):

若真的要衡平創作者權益,較可能的方向,是建立授權框架或集體權利制度,而不是直接把AI訓練的合理使用空間整個關掉。

但即便日後有一天開始討論集體制度,也不代表會自動帶來公平。我在書中提醒:「實際上卻牽涉非常多難題」。

作品交給出版社之後,AI相關利益歸誰?

這個問題,最近已經在Anthropic和解案中具體發生,來得真快。

十五億美元的和解金,讓作者與出版社取得追償的機會,卻也把雙方原有契約裡的分配問題推到眼前。

依本案和解申請的分配安排,原則上,一般商業出版及大學出版社的書籍,提供作者與出版社各分一半的預設方案;雙方也可以依契約主張不同的分配比例。美國作家協會雖非本案具名原告,但持續向作者說明申請程序,並協助會員處理分配爭議。

到了今年9月,部分作者發現出版社申報領取百分之百和解金,也有人認為權利早已回歸自己,出版社卻仍主張分配。

各種分配爭議開始浮現,涉及既有契約如何約定侵權求償所得,以及相關權利何時回歸作者。這也提醒我們,未來AI訓練等新用途所產生的收入,更有必要事先談清楚。

這帶回一個很基本、卻經常被省略的問題:作者究竟把什麼交給了出版社?

是特定條件的出版授權、某些權利的專屬授權,還是更廣泛的權利讓與?侵權發生時,相關權利由誰享有?契約是否約定侵權賠償或和解金如何分配?這些問題,都可能影響利益分配。

出版的未來,可能多一種內容用途

從這個角度看,AI帶給出版的,不只有競爭與替代壓力,也可能增加一種內容用途,進一步改變權利鏈上各個參與者的價值與位置。

本書介紹中有一句話:

本書說明AI訓練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創作者、平台與內容產業之間的利益分配問題。

這次日本購書新聞,以及Anthropic和解金的分配爭議,正好讓這個問題具體呈現。作者創作、出版社編輯與出版、經銷商整合書目與庫存、書店保存並銷售書籍;當AI成為新的內容使用者,原有分工會如何影響新的交易?

這會讓出版產業重新檢視手上的資產。除了有哪些書,還包括哪些內容有完整數位檔案、哪些版本經過查證與更新,以及哪些權利可以由誰出面洽談。

權利鏈的價值,也在這個過程中發生變化。能夠交代內容來源、確認授權範圍、整合不同權利人並持續提供可靠內容的業者,可能取得新的合作位置。作者則需要理解,自己保留了哪些權利,又能如何參與新用途所產生的收益。

但手上有書、有檔案、有通路,不表示就同時掌握所有利用權限。Anthropic和解案中作者與出版社的分配爭議,已經提醒我們:新收入出現時,過去契約裡未曾仔細處理的分工,也可能成為新的爭執。

出版的未來,因而可能多一種內容用途,也多一輪利益分配的協商。這些交易能否支持作者繼續創作、出版社繼續投入編輯,並讓經銷與通路提供有價值的服務,才會決定這個新市場能走多遠。

古書店會不會成為新的受益者?

對古書店來說,機會反而可能最先以訂單的形式出現。

過去難賣的專業書、年代久遠的實用書,突然有了買方。原本為一般讀者保留的長尾庫存,可能因新的用途而重新流動。

Book Island入間店的經營者也提到,大量訂單曾在8月中旬突然停止,到了9月又恢復,同一家公司改要求寄往千葉縣的物流中心。這個細節很有意思:訂單與物流安排仍在變動,能否形成穩定、持續的需求,還要觀察。

古書店的收入,也不會自然等同作者取得了新的授權報酬。這恰好說明,同一份內容進入AI產業,不同交易路徑會讓不同環節受益。

古書店可以因為找到、保存及交付一本書而取得收入;出版社可能透過內容整理、權利整合及持續更新提供服務;作者則需要找到自己在新利用方式中的參與條件。這些機會可以同時存在,但必須透過具體安排才能連在一起。

這套秩序,仍然會變動

最後,還是要保留對變動的理解。

Bartz案提供的是特定事實下的重要判斷,不能把它當成所有內容、所有模型與所有國家都適用的終局答案。模型如何使用作品、是否重現內容、對市場造成什麼影響,都可能讓後續案件出現不同結果。

這些都會透過判決、政策、技術與交易持續形成,也會影響出版產業下一步的選擇,今天看來可行的採購或授權方式,仍可能隨司法見解、買方需求與技術發展而調整。

這正凸顯,理解AI法律及政策趨勢,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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